在写这篇文章之前,我正想和娱记朋友一起去看《封神传奇》。作为曾经的影视媒体人,现在对于国产电影,吐蕾上似乎只有领略中国式极致丑怪的一点愿望。突然,我看到了《我的诗篇》的预告片,我猛然发觉,中国还有这样的电影。

  看完预告片,我就震惊了,那种感觉就像通上电流的水银突然流进心血管,又像看到一台千吨的车厢刚刚克服静摩擦,开始在铁轨上移动。这是一部关于写诗的工人的电影,它突破了任何我刚刚听到这个概念时的想像。

  在预告片里,我就听到一个矿工在念自己写的诗:

  原谅我吧,兄弟们/原谅我不会念念有辞,穿墙而过/用手捧起你们温热的灰烬,与之进行长久的对话……

  真诚而又有些生涩的语言,被作者——一个井下矿工自己念出来,既像父亲在对自己的儿子耳语,又像孩子在呼唤母亲,也像病床上的濒死者在认真地对着亲人总结自己的一生。作为已经依靠写稿生活了将近20年的“文字工作者”,这种对文字的认真让我感到灼伤。

  真实的人物状态,形成一种仿佛在挤破电脑屏幕冲到我的房间里的巨大压迫感,仿佛一头浮雕中的狮子在摇晃着巨大的头颅,正在突破花冈岩,想要成为一头黄棕色的,长满粗糙鬣毛的,气味冲天的野兽。

  《我的诗篇》由财经作家吴晓波、诗歌评论家和诗人秦晓宇,与纪录片导演吴飞跃联合创作完成,他们通过互联网寻找到一批会写诗的工人,有苹果手机的生产工人,有叉车工、爆破工、乃至地下800米深处的矿工……最终拍成了一部电影。

  真的是“会写诗”的工人,而不是“喜欢写诗”的工人。我经常说,写议论文或者故事有从最坏到最好的无穷的过渡,但是写诗就是“嘎巴”一下的事情,要么会写,要么不会写。不管有多少生活,多少真情实感,没有某种天赋就是写不出诗来。

  《我的诗篇》里的工人写出了这样的句子

  爸,生活有多艰难,就有多珍贵

  我们的小屋就是暴风雨中宁静的鸟巢

  ——邬霞《家》

  美人济贪  英雄济富

  没有人上过梁山

  ——陈年喜《无题》

  掘进机抓起一把碎炭,慢慢咀嚼

  它狞笑着对我说:“还带着远海的水腥气”

  ——老井《无常》

  我几乎是爬着到达车间,这昼夜不分的刑场

  ——许立志《夜班》

  不用多看了,他们是会写诗的。

  ▲《我的诗篇》剧照,爆破工诗人陈年喜在家乡为瘫痪的老父亲理发,画外音是他自己吟诵自己的诗作《给父亲理发》。  ▲《我的诗篇》剧照,爆破工诗人陈年喜在家乡为瘫痪的老父亲理发,画外音是他自己吟诵自己的诗作《给父亲理发》。

  和无数国产电影的“MV柔光”+“五毛钱特效”的视觉效果成鲜明的对比,《我的诗篇》的图像具有强烈的质感,非常专业的高清标准数字摄影展现了中国工厂、城市和乡村的种种图景,每一个地方都像那个样子,并且有美感。

  片中有一个女诗人邬霞,她曾经写过很有名的诗《吊带裙》。很平常的面孔和身材,但在镜头下却显得很美,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剧组利用专业的能力,极大地挖掘了被拍摄者本身的魅力。

  ▲《我的诗篇》剧照,女工诗人邬霞  ▲《我的诗篇》剧照,女工诗人邬霞

  不但有内容,有技术,《我的诗篇》具有一个多数国产电影都无法企及的优点——“三观正”。处理一个充满陷阱的题材,要做到这一点尤其不容易。

  提起“工人诗歌”,很多人立刻会有各种各样的联想。最容易想到的是高尔基那样的“无产阶级新文学”,然后是“我为祖国献石油”之类的“社会主义诗歌”。或许,人们脑子里会闪出一个“工人余秀华”,原本在机器旁为生存挣扎,晚上在几平米的小屋里写诗,突然有一天因为诗歌为天下所知,实现“X国梦”;或者“工人海子”,最终在生活和诗歌的双重张力下结束自己的生命。或许人们会下意识地希望工人的诗歌涉及和工人有关的各种社会问题:计划经济时期名义上的“主人翁”实际生活的困苦和凶险;市场经济野蛮生长时期工人生活的劳累和无望;进城务工农民和家乡的割裂……然而,谁也无法要求任何一个真实的,有着独特血肉的人实现上面的任何要求。每个人都是独特的,好的诗都是表现独特的,个人的感受。但同时,既然主题是“工人诗歌”,也难免会按照观众可能的期待来形塑自己的作品。

  可以想像,《我的诗篇》这样一个题材,很有可能被一个偏激的主创拍成了部一意孤行的电影,如果这位导演想要加上一点“深度”和“多维”,这部电影会由“偏颇”瞬间变成“拧吧”。

  但是《我的诗篇》很幸运地遇到了一群智慧而又平和的主创。他明智地选择了一条最优的道路——并不试图建立一个宏大的,雄辨的世界观,或者喋喋不休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只是用客观的方式讲述每一个工人诗人的故事。

  曾经的叉车司机乌鸟鸟,习惯每天下班后,倚在机器边,在工作报表的背面写诗。他写道:“天上的造雪工厂。机械的流水线天使,昼夜站在噪音和白炽灯光中/麻木地制造着美丽的雪花”。后来他想找一份不是工人的工作,在人才市场寻找内刊编辑职位,四处碰壁。

  ▲工人诗人乌鸟鸟来到陌生的城市,希望找到和文学有关的工作。  ▲工人诗人乌鸟鸟来到陌生的城市,希望找到和文学有关的工作。

  彝族打工者吉克阿优已经有七年没有回家度过彝年,他回到家乡,发现本民族的传统文化已经快被现代生活侵蚀得荡然无存。他写道:“我谎称自己仍然是彝人,谎称晚辈都已到齐/但愿先祖还在,还认得我们穿过的旧衣”。

  ▲彝族工人诗人吉克阿优回到家乡,慨叹文化的消亡。  ▲彝族工人诗人吉克阿优回到家乡,慨叹文化的消亡。

  邬霞是从四川农村到深圳打工的服装女工,她很喜欢吊带裙,把在地摊上买的二三十块钱的吊带裙视若珍宝。她在《吊带裙》中写道:“多么可爱的腰身/可以安放一只白净的手/林荫道上/轻抚一种安静的爱情”。她下班之前,经常会偷偷穿上仓库里自己亲手做过的吊带裙,穿几秒钟,转上几圈。

  ▲服装女工邬霞最喜欢吊带裙。  ▲服装女工邬霞最喜欢吊带裙。

  “90后”打工诗人许立志,把每天在富士康流水线上的工作视如刑场。在2014年10月1日跳楼身亡。他去世前写道:“一颗螺丝掉在地上/在这个加班的夜晚/垂直降落,轻轻一响/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像在此之前/某个相同的夜晚/有个人掉在地上”

  ▲自杀身亡的富士康打工诗人许立志。  ▲自杀身亡的富士康打工诗人许立志。

  ……

  《我的诗篇》以白描的手法讲述了几个诗人的故事。这样处理的结果,虽然让整部纪录片的节奏稍显松弛,没有《华氏911》那样让人痛快淋漓的感觉,但具有一种艺术片爱好者喜欢的舒缓的呼吸。虽然主创者并没有说出自己对很多社会问题的看法,但片中都给出了侧面让观众思考。而且这些侧面是丰富和多样的。仅仅拿人和工作的关系这一个侧面来说,片中既表现了服装厂女工邬霞对工作的爱,也表现了富士康工厂流水线工人许立志对工作的恨,也表现了爆破工陈年喜对工作的复杂态度——他说“我身体里有炸药三吨”,似乎带有一种豪情,但同时又说他要炸裂自己,为“微小”的亲人开出一条活路,又有一种末路英雄式的悲壮。

  主创者自己“观点”的缺位也带来一个局外人很难看出的好处——这让这部片子能够通过审查。

  《我的诗篇》是你能在中国院线中看到,最真实的电影,它真的在伸长手指,尽量接近那条“底线”。

  而这部电影对我触动最深的,是它让我重新认识了人和语言的关系。作为曾经的文学青年,自以为才华可以睥睨天下,而如今每每敲着键盘,盘算着如何更快地挣到稿费,“文学”和我对彼此都似乎是一种始乱终弃的感觉。但在《我的诗篇》中的一个个主人公身上,我发现了文学除了炫耀和名利之外,和人类可能发生的另一种关系。文字可以是像泪水一样从灵魂中自然涌出的东西,也可以是一个人永远在制造,在雕琢,而又不厌倦的东西。它本身就是福祉,不需要别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