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时节,我乘坐高铁北上返回湖北老家。过韶关后,山水相间又多是平坦的潇湘大地,如画般的陈在眼前。

  这块多情而又赋有刚性的土地上,历来盛出危亡救国之士。有范仲淹留下的千古绝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有毛泽东青年时代写下的“独立寒秋”和“怅廖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这些动人心魄的诗篇,曾令年少时的我心潮澎湃!

  然而,当我从火车车窗放眼望去时,眼前的景象是大片大片荒芜的良田、稀疏的村庄、难得一见的三两个老农,这让我越看越不是滋味。当今中国交通四通八达,城市高楼林立,人民衣食无忧,可这些表象的背后是被占用的农田、被荒芜的土地、被掏空的农村。中国是一个有着几千年农耕文明的古国,湖南、湖北素有“两湖熟,天下足”之称,“南粮北运”也是历史上的一大盛景,这些仿佛都要在我们这代人的眼前作古。

  真是“自作孳,不想活”。

  车窗外,现在很难见到一块连片的稻田,昔日那吨田万顷、金色一片的秋熟景象,好象消失了很久很久。良田之上,早已是参差不齐、无规无序的栋栋小楼和铁皮屋。不知道这一栋栋楼房的拥有者和当地的官员,是不是都“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当高铁进入长沙站时,我想起五年前曾随朋友们从长沙去常德的那段经历。那时,我就发现沿途有大量的良田抛荒现象,一路上给我留下了不少思考,尤其是想到毛主席回家乡时满怀喜悦写下“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的诗句,心情格外沉重。

  近年来,随着进口谷豆和转基因粮食的不断增加,以及越来越严峻的国际形势,我就觉得中国人的饭碗,如果掌握在别人的手上,那何以谈国家尊严、谈民族振兴。近来中央电视一台正热播的电视剧《天下良田》中,康熙帝的几句台词,很有道理:“毁我大清良田,等于弑我百姓”、“无田天下变、无田更比仓空怕”。

  当我正陷入沉思时,乘务员的广播提示赤壁站到了,我知道这里便属湖北。湖北是我的故乡,对生养我十八年的故乡,故乡的山山水水,我是再熟悉不过了。离开家乡这三十多年来,无论我漂泊到哪里,故乡的山山水水都经常浮现在我脑海里。我每年还都会回到故乡——大别山里,去看看曾摸爬滚打过的山林、田岗。

  可是,在我的眼前,湖北的抛荒现象更为严重,昔日故乡的模样也只剩下依稀的轮廓。

  当火车到达黄冈东站时,一眼望去,曾经肥美的良田之上,已被鳞次栉比的厂房所替代;宽阔的马路和齐整的香樟树,呈现的是另一番风景。此刻,我不由得感慨时光的无奈,也感叹沧海桑田之变迁!

  十几分钟后,我换乘公汽中巴车,沿着巴河逆流而上;过总路咀,前方就是罗田三里畈。这条路,我已记不清走过多少回,甚至我依然记得这河哪儿宽,这条路那儿直;我还知道这里曾是国家重要的粮棉油基地,因为我十六七岁随生产队的社员去送公粮时,那一担担一匡匡稻谷压得我喘不过气的情景永远镌刻在我的心中。

  公交车的车速较慢,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望着道路两侧的田地,望着巴河两岸的一切,心情更是郁闷……

  眼前的故乡,是那样的陌生,那样的萧条。田野中,到处是荒草萋萋,无人劳作,很难见到一块连片的稻田。即使偶尔见有,稻田也残存在茅草丛中。

  一个多小时后,车进入了三里畈地段。三里畈,是鄂东古镇,也是大别山区第一大镇。儿时的我,能去镇上一次是很难得的。记得那时,村里人还常把去趟镇上当作一件了不起的事,随后几天都要在人前人后炫耀吹嘘一番。

  那时的三里畈,虽然没有现在这么大,却整洁干净,四季都热闹繁华。那时镇子周边的稻田里,一年种两季水稻加一季油菜。特别令我难忘记的镇南一条“冲”,每到稻子成熟的季节,稻浪翻滚,稻田谷子之上麻雀成群。而现在,大多数良田已没人耕种,“冲”里的水田也变成了旱地,并改种了葡萄。

  车过三里畈后,继续向胜利街方向前行。往山里的路窄了很多,路上人少,车更少了。我不想丢下故乡的每一处镜头,更加专注地盯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记得从读初二开始,到高中毕业,每年暑期我都要把家里收获的豇豆,挑到罗田县城去卖几块钱,作为自己的学杂费用。这是我无数次挑着担子走过的路。

  从车窗远远望去,眼前的景象与路过湖南时看到的差不多,很多乡亲们的单家独院要不建在公路边,要不建在稻田里。这些小楼大多是红砖水泥的,动辄两层三层,有的还带着大大的院子,看上去比以前的土坯房要高大很多,但绝大部分是无人居住的空楼,楼内的主人最多也就春节前后回来小住几天,有的甚至五六年都没人回来住过,陈年的蜘蛛网挂满屋子。想想真是可惜,为什么乡村建设不规划先行?为什么这些房子不建在山坡上,非要占用良田沃土?这样做岂不是自已在断绝子孙粮吗?

  黄昏时分,我到了位于龟峰山东边叫作梅花园的老家。故乡的家,其实对于在外几十年的游子,只是象征性了,尤其是母亲去逝后,更是如此。有妈的地方就是家!爹妈去世后,回老家的感觉更像是走亲戚。

  故乡的夜晚,与城市的夜色无法比拟,仿佛是世外桃源。虽然国家拨了专款,修了水泥路,也为村子安装了路灯,但山乡的夜晚出奇地安静,连儿时熟悉的狗叫声都难听到,鸡鸣更没有了。黑夜里,我在门前仰望天空,天空中星星点点,伴着孤月分外明亮。远处有些人家,如豆的灯光在夜幕中若隐若现,显得格外孤单,听说那大多也是固守山村的贫困户。

  这时,村里健在的几位老人闻听我回来了,都来串门看望我。在交谈中,我听说村里近一千六百亩水田,有一千四百亩抛荒了;即使没抛荒的水田,也是先打一遍除草剂,再丢点秧苗在里面了事,让它们自然生长。以前那些靠近河塘、便于灌溉的抢手良田,如今也没有人耕种了,村里人要吃米吃菜大多也要从镇上去买了。

  我问其原因,他们的答复大同小异。首先是种田难赚钱,没有人愿意种田,其次是年轻人大都外出打工,虽然现在国家政策好,但村里没有壮劳力,也没几个人会种田了。正所谓“70后不愿种地,80后不会种地,90后不知有地”。他们还告诉我,那木马岩山顶上国家拨款上千万加固的水库,也快成了摆设!

  这一夜,我翻转难眠,眼前浮现的都是良田被荒芜的场景。我想大量农田抛荒,除了农业生产方式依旧落后以外,更重要原因是政策不对路或者执行不到位。一是中央保护耕地的政策没有真正落实,政策不够强硬,下面的干部自然也就不愿得罪人,能应付了事的就应付过去,挤占农田、违规用地的现象没人敢真心阻止;二是土地资源流转难,集约化经营难,外出打工的人都占着三十年前搞联产承包时分得的良田,并任凭其长期荒废,配套的小水利设施损毁得差不多了,现在复耕难度大;三是耕种丘陵和山区的农田,投入成本高,人工费又上涨,加上农村劳动力向城市转移,会种田、懂经营的农民越来越少;四是基层干部在执行国家粮农补贴时,机械地按三十多年前承包田地的亩数发放补贴,也不核实田地是否耕种,每家人数早已千差万别仍不敢重新分配、承包,导致荒疲的田地一样拿补贴,一些农民更愿意“坐着得钱”,从而养懒了一批人。

  这些问题,相信有良知的管理者发现之后,一定能加以解决。

  朦朦胧胧中,天已破晓。我起床后走过一户又一户人家,看着小村乡亲的家门,都还是大门紧闭。这可是本该无比繁忙的秋收季节啊!

  我呼吸着山乡清新的空气,在忧愁的思绪里,慢慢走向自己三年前在村子后山上投资200多万元办的养牛场…… 

  (作者:李国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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