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种结束了,像往年一样,我照例要把父母连同母亲的麦杆一起接到城里,劳累了一辈子的母亲,如今手脚已经很不灵活了,但她仍然放不下陪伴她度过苦日子的草编。

  草编主要产自我的家乡甘肃天水一带,是一种地域性强的民间手工艺品,原材料就是小麦杆,将其编织成花纹清晰、线条优美的草编,再加工成草帽、草鞋、菜篮子,还有形状各异的草垫子。

  编草编的年代,是极度贫穷的年代,那时,在方圆几十里,很少有人外出务工,人们几乎都以务农为生,除了种庄稼,编草编就是非常重要的经济来源了,我们日常吃的盐,父亲吸的旱烟叶子,过节买的新衣裳,还有上学所交学费,都由草编钱来支撑。

  当时,草编就是生命线,一点也不为过,每到麦黄季节时,父母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早早在自家麦地里寻找长势良好、粗细均匀的目标麦杆,然后像陪伴自家的孩子成长一样,精心守护,日日关注,待到麦黄时亲自挥镰,把它们收获在家的希望里。

  麦子上场后,首当其冲的是打理麦杆。麦杆要打理成型,需经过一定程序,也需要一些辅助工具,铁耙子必不可少,石磨子也是需要的,当然还有连枷。母亲拿的铁耙子,是父亲用粗铁丝做的,像一只弯曲的手,铁耙子的功效就是清理麦杆上的干叶子;梳理干净的麦杆上还有黄澄澄的麦穗,我们最原始的办法是将它们压在石磨上用手搓,这样做麦粒不会四溅,对麦杆也有保护作用。后来为了图快图省,便拿连枷拍打,把打理好的麦杆摆成一排,让我趴在麦杆上,母亲手持连枷,瞅准麦穗,连枷落下麦粒四溅。说实话,我敢趴,母亲敢拍打,都是基于母子之间的信任,因为村里还真发生过父母没把持好连枷,直接拍打在压着麦杆的孩子身上的事,那些也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麦粒清理出来后麦杆也就成型了,母亲把所有的麦杆捆好,安置在早已经腾空的房子里,齐刷刷、一排排,呈滚筒状,猛地一看像寺院的转经筒,煞是好看。

  麦杆搜集、整理足够了,今年的冬天就会非常充实,母亲会早早承诺我们,只要学习有进步,过年肯定做一套新衣裳,我们就做起了盼望过年的美梦。

  麦杆要变成草编的过程相对要简单,把麦杆在水里泡软,然后开始编。先拿四根麦杆,以中间为基准,捏合在一起交叉打结,就变成了八根,把八根麦杆分列成三部分,一边四根一边三根,剩余的一根排除在起点处,然后左右手开始交叉编织,一根麦杆行将结束时,新的麦杆就会接上,这就是家乡草编编织的过程。

  编好的草编要卖出去,变成现钱,还得加工成符合收购者要求的形状,这个在我们当地叫草编墩子。草编墩子在哪儿盘,自然得有工具,工具就是一个长方形的板凳,在板凳上面根据尺寸要求,固定两根结实的木条就可以了。我们把编好的草编清理干净,在木条上来回盘绕,我们叫盘草编,一个平面需要盘绕20圈,然后再上升一层,总共六层,完成的墩子用细绳子扎紧固定好,这个墩子就算完成了。拿到集市上,一个墩子能卖三四元,这在当时已经是非常高的价钱了,现在大概二十元左右。

  那时,在我们当地有一群庞大的集收购、加工草编为一体的二道贩子,他们走村串乡、挨家挨户上门收购草编,而且竞争非常激烈,这也自然加速了编草编的队伍。在当地,不论男女老少,人人都会编草编,人人都在编草编,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一家人齐上阵。晚饭过后,一家子人便在土炕上便开始编草编,为了节省煤油,大都不会点灯,所有编草编的人都是驾轻就熟,在漆黑的夜里,只闻麦杆和麦杆之间的碰撞声,这声音像极了知了翅膀的摩擦声。

  我们从出生起,基本都是在母亲的怀里听着编草编声响和鬼故事慢慢长大的,那时的学习任务在学校就能全部完成,在家里是不写作业的,晚上先要完成编草编的基本任务,才能睡觉。我是老小,爱偷懒,基本完不成母亲分给我的任务,于是我便偷偷把自己的麦杆塞给姐姐或哥哥,一旦被发现,就会挨一顿揍,我便在哭声中睡去,自然我的麦杆就由打了我的哥哥或者姐姐来完成。再后来,就很难投机取巧了,因为他们都把自己的麦杆保护的严丝不漏,有的用塑料袋子缠绕,有的放在自己的腿上,根本没机会,害得我只能自己使劲编。

  现如今,村里还在编草编的只有母亲这个年龄段的老人了,也许,随着她们的离去,草编这种民间手工艺术也将彻底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

  我的母亲,劳累辛苦了一辈子,我们接她进城时,她手里还捏着未完成的草编。不编草编,母亲好像丢了什么东西,总是坐卧不安,后来为了能让母亲在城里多住上一阵子,每次接她时我总随车捎上几捆麦杆,于是,我不仅能吃着母亲亲手做的浆水面片子,而且还能看着母亲编草编,这是何等幸福的事呀!

  母亲已经年逾古稀,曾经早已疼死的食指,它们僵硬得弯曲着,如同早年父亲做的铁丝耙子。母亲用这样一双手继续编她的草编,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却始终没有停止。

  有一天,我对母亲说,等这次拉下来的麦杆编完了,用您编织的草编给我做一顶草帽吧,现在城里正流行这种纯手工编制的草帽。真的吗?母亲抬头看着我,老花镜背后透出一丝兴奋的亮光。

  后记:关于草编的这篇小散文,确实是思考良久之后才动笔的。之前多次动笔后,我总是又自我否定了,不是不想写,而是感觉题目太大,想说的太多,用一篇一两千字的散文来承接,是不合适的,也不足以表达对草编——这个地域性民间手工艺制品的敬意。

  说实话,草编之于我,之于我们那个年代的人们,有着一种割舍不下情和爱,我们在草编堆里长大,靠着编草编换来的经济收入读书考试,我们能走出冯山,走出大山,是母亲亲手编的草编为我们铺就了一条康庄大道,编草编的艰辛过程也促使我们决意远行,去寻找大山外面的世界,寻找属于我们自己的梦想。

  梦想远大,现实艰辛,人生路上的不断磨练,其实也是致良知的过程,走得越远,越要回首,看看来时的自己,想想未来的方向。

  冯军权,笔名向山槐,男,汉族,甘肃甘谷人。文化学者、文艺评论家。中国诗歌协会、陕西作家协会会员、陕西(作协)青年文学协会主席团成员、陕西省散文家协会、西安作家协会会员,被誉为当代“乡愁诗人”。现任西安外事学院影视艺术学院党总支书记、副院长。

  长期从事文艺文学理论研究,深入基层挖掘新型城镇化过程中人们的乡愁和情感寄托,先后创作了《回冯山》、《分家》、《棋局》、《冯山的葬礼》、《眼泉沟》、《进城了》、《与村庄为伴》等一批诗歌、散文和微小说,其作品被《延河》、《青年作家》、《青年文学家》、《西安晚报》、《农业科技报》等杂志、报纸刊登;中国网、中央党校干部学习网、中国新闻资讯网、人民日报海外版、百度、凤凰网、新浪网、搜狐网、网易、中国文化交流网、西部传媒网、陕西文化产业网、大秦网、西安新闻网、天水网、甘谷新闻网等媒体报道或转载其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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